时间魔法 其四
女孩打碎了一个文字。
女孩慌慌张张地,去找到了自己平时最喜欢的,对自己最和蔼的,年迈智慧的老人。
女孩没有见到老人的笑脸,只见到沉默。
女孩急切的说,怎么了,爷爷。
是我做错了么?
沉默许久。 老人抬起头说......
......命运。 这是命运。
————
“命运......命运。”奥蕾莉亚用通用语说一遍,然后用精灵语再次重复了一遍。
“命运。”龙语者也用龙语重复了一遍。龙语者和奥蕾莉亚在一起的旅途都习惯了听对方的语言,然后说自己的语言,所以小男孩并不满足于只学会奥蕾莉亚的语言。龙语者惊讶于小男孩惊人的学习能力,不由得也开始教他一两个词。但他突然顿了一下,眼中闪过某种不可思议的、乃至惊骇的神色,又赶紧摇了摇头,宝石眼镜一晃一晃的。他摆摆手,觉得荒谬无比。
这个当口,奥蕾莉亚也惊讶道:“不可思议。龙族语言里,居然也有‘命运’这个词。”龙语者回想过来,不由得苦笑一声:“命运......有这么一种传说。”
“每条龙降生之后,都会夺取另一条龙的所有遗产,却又不可能永远独占,终究会被下一条龙找上门来,吃干抹净。这可能就是龙的命运吧。”
他拂过自己的笔记书,那是他人类工匠那里用宝石换取的。书本身没有书页,乃是黄铜材质,内嵌入精细的魔法纹路,通过简单的魔力激发就可以记录文字和影像,然后再重新投影在空中显现,为他展示一幅幅壁画上的龙语文字,而不用带着一车记录到处奔走。他在走上记录龙族历史的道路之前,化身蜥蜴族人,在人类城邦游学,了解到了人族工匠对精灵魔法的运用,自然不会放过这么便利的工具。
奥蕾莉亚也研究过这没有纸张的笔记书,感叹道,精灵族内的魔法还是太过万能,而事务又太过单一,导致没有人钻研魔法制品。
龙语者展开壁画,讲述着一条又一条龙的命运始末,居然和他提到的传说吻合。
龙在降生之时,亲族往往无法伴随左右。他们只来得及把龙蛋扔到连自己也未必想的起来的地方,就要面对同族征伐。而龙蛋的孕育和破壳又依赖环境长期的魔力滋润,不少龙蛋由于得不到足够的供给,在深埋的溶洞或是火山熔岩里胎死壳中。即使被命运眷顾,先天的魔力源充足,新生的龙族往往只有自己孕育时吸纳魔力先天凝结的少量龙晶。他们往往要在尝试学习后天凝结龙晶,而有可能失败丧命,和攥着仅有的龙晶,冒险去杀死一条体内储备龙晶的巨龙之间做出选择。
奥蕾莉亚、西奥多和龙语者又循着线索,找到了龙墓。
“魔族称这为...‘龙矿’。”龙语者淡然道。
龙墓周围往往有巨龙死去、魔力冲击逸散时,凝结的如同爪子一样向外张开的土石块,这些石块组成石阵,从远处的山上遥望,如同妖冶的花朵,又如同手爪不甘地从泥土中伸出,妄图攥紧什么。凭借龙墓的规模就可以判断巨龙生前的实力和残留龙晶的规模。死去的龙族在龙墓中留下了龙晶,等待后人的取用。
龙晶不仅在龙族内部使用,魔族是最先发现龙晶的宝贵价值的。不只是瞄准龙矿,魔族敲碎了还未孕育的龙蛋,剖开还未成形的血肉和骸骨,发现同样能得到龙晶。他们迅速转移了进攻人类的攻势,开始瞄准龙族的领地和龙墓的所在地,激起了不少龙族的愤怒和回击,不是因为领地尊严,而是自己谋求的所有物,乃至自身都被觊觎。双方的征伐给了人族稍作休息的机会。可是如果魔族成功掌控龙晶,更会如虎添翼,终究会带给人类更大的压力。
他们仍旧小心的靠近龙墓。精灵和龙都给了西奥多严肃的神色,他便聪明的屏息凝神,小心翼翼,跟着他们靠近。
龙语者和奥蕾莉亚都不约而同的感觉到了魔族的痕迹,那是一种区别于所有其他种族的,对魔力的使用方式。习得魔法的人光是身处这个环境,就会感觉到某种歪曲和玷污的意味。龙墓有魔族出没真是再正常不过了,有些魔族甚至会驱虎吞狼,挑拨龙族相争,再趁双方虚弱的时候介入,渔翁得利,乃至事后打扫战场。
这次探索最终没有发现魔族,但龙墓也没有遗留下任何记载,这似乎是一次意外死亡,甚至是一次谋杀。三人最终找到了龙骸。龙语者神色凝重地盯着龙骸残骨上的致命伤口。
那天夜里,西奥多察觉到了悲哀和失落。男孩忍不住做了个噩梦,冲天的火光灼烧森林,哀嚎和骸骨遍野。那是商队被魔族劫掠灼烧时的印象吧。他惊慌失措的醒来,被奥蕾莉亚抱在怀里,才意识到眼泪从眼角不住流下,打湿了奥蕾莉亚刚要洒下的月华石粉。龙语者坐在篝火另一侧也没有入眠。他怔怔地看着精灵。
“精灵族有没有...呼唤灵魂的魔法?”
“...灵魂。”奥蕾莉亚明白了,龙语者想要搞清楚巨龙死去的真相,不然他的记录里永远只有一块苍白的龙墓,“我的老师,就钻研和保管灵魂类的魔法。”西奥多哭累了,在她的安抚下又沉沉睡去,她挥动法杖,将草木凝聚成柔软饱满的玩偶,轻轻一点,玩偶如同活了过来,抱住了男孩,他的手便不自觉的搭了上来,紧绷的嘴角再次散开。奥蕾莉亚深深的看了龙语者一眼,一边撒下月华石,舒缓男孩的梦境,一边开始了一段讲述。
精灵族是先天习得魔法的种族。
但他们的智慧使他们对魔法的探求愈发体系化,成为一种自发的本能。奥蕾莉亚懂事起,就依照魔法的亲和性,被托付了研究和传承重要的魔法的职责。
对幼小的奥蕾莉亚而言,她被托付的魔法过于不可思议。她忍不住一遍一遍的使用它,遵循天性去测试它的奇妙。那是能让枯萎的草木重新焕发生机,让坠落的小鸟重新振翅,在无垠的沙漠中开辟清泉的魔法。她沐浴在奇迹之中,感受着它的奇妙,于是进一步的去深究它的机理,一遍一遍的确认着魔法的存在。
可是有一天,这个魔法失灵了。她抱着那只再也无法飞起的小鸟,惊慌失措的去找她的爷爷。
行行好吧,她已经又对着其他事物尝试了很多次,魔法再也没有生效,无论她如何遵守自己学到的施法规则。
行行好吧,谁都可以,只要再一次地为她展示这奇迹。
奥蕾莉亚的爷爷沉默的望着她说,这是命运,这是精灵族的命运。这非个人能左右,这是精灵族与生俱来的,背负的命运。这是她的命运魔法。
庇护精灵一族安宁的命运魔法不再生效,他们走向了封闭,因为未知的灾殃随时可能席卷而来,他们必须封锁山谷,加固防御,避世独立,避免可能的灭族祸难。而奥蕾莉亚选择离开族群,独自远行·,去寻求魔法的答案。
龙语者的头低下去,宝石眼镜下的眼眸合上了。
“龙族有一位的祖先记录过一次感想。他非常随意的写下了,精灵族和魔族是‘同样的,不可信任的’。”龙语者不需要翻开它的笔记,它已经烂熟于心,“他观察过凑在一起的精灵族和魔族,给了很多暧昧的词语和判断。”
“曾经我读的费劲迷惑的要命,现在答案好像已经很清楚了。”
魔族的魔法和精灵族的魔法都能被人类研究和掌握。魔族和精灵族都具有天生的魔法资质和运用能力,只是前者使用水平太过低劣,后者又太过奇妙,导致人类这一千年繁荣的记录中,一直将两者区分开来。
“是的,我们和那些魔族本来是同源的。”奥蕾莉亚合上眼,怀中的人类小男孩已经沉睡,她抬眼望向天空,灰蒙蒙的看不到星星,只有一轮残月,长发暗淡飘落,被夜色和篝火染红了发尾,“我的老师,我的爷爷掌握灵魂的魔法,呼唤先祖的灵魂。他对历史的了解最为深刻,我的族人们却往往沉浸于魔法研究上,不愿理睬,也是他开始组织防御和避世,他不愿看到我们的命运悲剧轻而易举的发生。”
精灵族是天生习得魔法的种族。准确的来说,泛原始精灵族天生习得魔法,只是内部发生了分化。追寻魔法技艺的,和只希望凭借武力征服其他种族的原始精灵,慢慢分化成了两个派系。在更古老的时候内部爆发了小规模的冲突和纷争。可是它们对其他种族方面,却很多时候暧昧地合作,扩张两个派系的生存空间,在龙族留下了记录。
直到追寻魔法技艺的那一族,捕捉到了那分化的契机,抓住和掌握了“命运魔法”。从此,“精灵”一族诞生,脱离了原有的族群。余下的原始精灵在被抛弃的惶恐和混乱中,再次凭借武力和拳头重新聚合和巩固。他们更加狂暴的对身体滥用魔法,最终导致魔法永远凝固在后代的身躯和命运之中,另一个族群“魔族”就此诞生,注定以纷争和阴谋为食。
而命运魔法失效,意味着精灵族可能再次被吞并,可能被直接灭绝,甚至可能悄无声息的凋零,走向封闭也确实是一种无奈。
小队的命运。似乎也如期而至。就在队伍悄悄返回龙墓,试图运用奥蕾莉亚学过的“灵魂魔法”还原死亡真相的过程中。四位魔族大将,率领着精锐卫兵,从龙墓的角落涌了出来。
“就知道你们有问题。”魔族大将没有解释,指挥着魔族精锐进击。龙语者眼色凝重,就要作势展开龙躯清扫战场。
可是魔族大将桀桀大笑着,龙墓地面上亮起一道道纹路。那是用龙晶粉末布制的拘束法阵。奥蕾莉亚的瞳孔紧缩。
“你能展开龙躯么?”她急切地问道,她从来没有见过龙语者的真面目。
龙语者笑了。他来不及说太多话,但是如果他来得及慢慢解释。他会说
他其实没有夺取过其他巨龙的龙晶,他也没有尝试过危险地凝结龙晶。
他攥着天生的龙晶,忘我的游乐,却被人类建立的历史迷了双眼。
如今他如果顶着拘束法阵展开身体,就会耗尽最后的龙晶,届时,他、奥蕾莉亚和西奥多大概都会葬生此地吧。
他只是看着奥蕾莉亚,她从宝石眼镜下的龙眸读懂了些什么,虽然不太明白,但是她恐慌、颤抖、不愿相信。
龙语者带着一丝决然,以爪深入腹中,在自己感应的位置一掏。划拉出了一块块粘连在一起的,带着血,却又如同宝石般闪耀的碎块。
魔族全都愣了神,盯着这碎块,贪婪和激动蒙了眼。
就在这一刹那,他用残余的力气对奥蕾莉亚说了两个字。
“命运。”
来不及撒下眼泪,来不及去最后看一眼惊慌的西奥多。
精灵对准龙晶,释放了自己最幼小时,经历过,挥舞过,惊叹过无数次的那个魔法。
命运魔法。